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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櫃裡的《國語辭典》對這兩個字的解釋是:一種複雜的整體,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以及一個社會成員的人所習得的一切能力與習慣。


一個複雜的整體
  對文化這個辭彙一直到高中,我才有比較深刻一點的認識,原因無他,因為每個念台灣高中第一類組的學生,都必須上文化史這門課。
  這門課是我覺得高中三年以來覺得第二有趣的學科,第一名是人文地理。當然,老師上得精彩是首要條件,不過內容也有很大的助因,我發現歷史老師上文化史時,那眼睛是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光彩,當她說到台北土地銀行的廊柱和埃及神廟柱子間的歷史淵源時,那才真的是絕妙。她這種旁徵博引鑿穿古今的精神,後來我沿用在教導補習班學生理化上。當我和周公搶學生的時後,就來一段牛頓運動定律與談戀愛的公式關係或是愛因斯坦和台海兩岸國防的重要性,把學生的三魂七魄喚回來。
  對於文化的複雜性我一直沒有機會深刻體會。因此我爸常罵我是個沒文化的人。在他們的觀念裡,講標準國語,聽先總統蔣公遺訓、國父遺教的下一代,簡直是沒祖忘宗,活脫個小外省仔。更不用說後來的讀ABC,聽西洋流行歌的我,在他眼中已經儼然變成外國人了。極其純樸的父親,連綜藝節目都覺得不堪入耳,所以從小我根本不知流行音樂為何物,只要電視上開始唱歌,我們家電視一定立刻轉台。我的無音樂生活一直到了13歲那年,才有了重大的轉機,我生平第一次讚揚人類文明及文化發展就是從那年開始的。
  導因也是我那常罵我沒祖忘宗的老爹,他買了一台進口的雙卡錄音機,就把他那三洋牌聽了十年的單卡收音機給了我。一個閒來無事的夜晚,我不小心轉到ICRT頻道,聽到一首絕妙無比的西洋情歌,頓時驚為天籟,那旋律在我腦子裡不斷盤旋,我吃飯想著,作夢也夢著,升國中的暑假每天就守著收音機,希望上帝再賜給我恩典聽到這首曲子。終於幾天後一個烏雲蓋頂的下午,我奇蹟似地在另一個節目裡聽到這首歌。主持人不厭其煩地介紹了這首歌的歌者Glenn Medeiros是個如何英挺的少年,歌曲如何造成太平洋另一邊的旋風狂潮時,我還漫不經心,可是當音樂響起時,我整個人失神癱瘓在收音機旁,享受生平第一次發呆的滋味。樂音結束,窗外夏日的悶雷陣陣,我開了窗,望著遠方的閃電亮光,心想真美。於是茫然地走到頂樓陽台,天空先是飄起雨絲,驟然間雨點紛下。我淋著雨,看著閃電雷聲由遠處逼近,腦子裡盤旋剛剛聽到的音符,然後我開始顛起腳尖跳舞。舞著一套我自創的舞步,在雨中不斷的跳躍、盤旋,想像自己是個祭天祈雨的女巫,正在感謝上蒼的回應,感謝剛剛賜予我的音符,感謝文明進步讓我那老爹喜新厭舊給我收音機這美妙的機械。
  那是個非常單純的感動,一感動就持續了四年,四年間我持續聽著西洋流行歌曲,直到饒舌歌出現讓我厭煩為止。那首第一次感動我的人類歌曲,多年以後聽來還是一樣動聽,雖然這首情歌“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後來成了每個高中生會唱的第一首英文歌曲,擁有KTV西洋歌曲最高點唱率,還成了年度十大爛歌,我還是一樣喜歡,不過也只有Glenn Medeiros唱的版本才能讓我失魂。所以當我第一次讀到村上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時,對於他和島本小時候聽納京高的歌曲那一段,不由得發出會心的一笑。

…那對我們來說只像是咒文一樣的東西。不過我們卻是喜歡那歌的,而且因為實在反覆聽過太多次了,因此開頭的部分都可以學著唱了。

(時報版第16頁)

  的確,那咒文一般的歌詞旋律,比起當年的周華健、劉德華、草蜢的國語流行歌都要可怕,多年後每當我遇到大雨滂沱的夏日午後,都會在腦中自動開始播放。直到十三年後,我坐在淡水藝術學院的階梯上,一樣佇立午後滂沱的雨中靜觀著轟雷閃電,另兩首西洋歌曲解除了這個的魔咒。隨身聽裡傳來台北愛樂播放的普契尼《親愛的爸爸》和馬斯耐《泰綺思冥想曲》,斬斷我對Glenn Medeiros歌聲的遐想。思緒被女高音清麗的歌聲和小提琴悠揚的琴聲吸入天際,消失在溼氣當中。此後,下雨天我就只想聽這兩首曲子。
  也許我老爹說得對,我是個背祖忘本的人,被外來的東西迷得團團轉。我倒覺得自己比生錯性別更糟糕,生錯了國籍。也一直在思考為什麼能在我身上沈澱的文化,都是外來東西?閱讀著翻譯小說、聽著古典音樂、欣賞著法國、義大利的最新流行、讀著蟹行文字書、小日本讀物,不過想到這裡,我倒是可以肯定一件讓人滿意的傳統文化,那就是我絕對熱愛以及效忠咱們中國的傳統飲食。唉!大概有一點點了解“一個複雜的整體”這句話的意思了。

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以及風俗
  老實說,我非常積極投入校園生活,不像村上筆下的主角那樣覺得學校無聊,教科書無趣。求學過程中,唯一讓我傷腦筋的是高中數學這科,怎麼學怎麼無奈,就像走進迷宮裡還遇上倫敦大霧一般讓人頭痛。我的學科完美主義在高中之後被數學粉碎無遺。我喜歡在每一件東西裡找尋它存在的意義,除了數學其他科目都有讓人覺得有趣的部分,唯獨這堂課,我如坐針氈。現在想想,我高中生活很愜意,和五十三位同學以及十位社團夥伴,擁有似乎很成功的社會化過程。班會課時間,我們會全班很積極(可以感受到那種氣氛)且嚴肅地討論該不該讓座給老人,而且正反兩方都有人說話。我們還曾經討論過先總統蔣公的功過是非,政黨的政策作為、道德問題以及種種學校規定的班會課八股討論議題。說來訝異,和我同年的人,鮮少有人這麼精彩的和全班五十多人一起討論這些無聊的題目,起碼我學到一件很有用的事,如何在無趣的話題中找出有趣的觀點來。這可能也是養成我饒舌的文化作用力之一,由全班五十三位女同學共同熔鑄而成的文化風格。
  至於那些社團夥伴,記憶中有個長得很像徐懷玉的社長(後來她還上了超級明星臉),思路調理分明、內心十分感性的理組主編,還有個眼睛大大像婉君表妹的文編,而我是個抵死不在訂做的黑色外套上繡學號的怪怪美編(外套我穿了十幾年,現在還留著)。一伙人會一起去台大看電影《預知死亡記事》,訪問吳念真、林耀德、劉庸,學習如何增進氣質,增加點文藝青年的涵養。我整個高二的午餐時間都是和他們一起渡過,有個後來的同班好朋友高二時一直以為我是不良少女,因為我老往外跑,衣著頭髮鑽校規漏洞,嘴理談的東西她有聽沒有懂。
  我一直相信,自己的風格是來自自身的選擇,無論家庭和學校逼迫硬塞所謂的傳統文化、大中國文化思想等等,接受與否都在自己的操控之下。後來才明白,這些青年時期的抵抗和反叛,是一種想要掙脫束縛心理。文化這東西和空氣一樣,存在身邊每個角落,並且簡直是刻進了基因裡,在你的呼吸思考中不斷影響你的選擇。很久之後才知道,在家族中一直有個遺傳性格,就是反抗權威和依賴權勢的矛盾個性,這也是經歷了各種風風雨雨後體悟到的類似於宿命的驚覺。
  我在村上的作品中可以隱約感受到一種日本式的大和民族風俗,那就是對超自然力的描寫。村上的作品中常見具有超能力的人們,妓女奇奇、加納克里特、羊男、幽靈、粉紅色洋裝的女孩、小雪,在日本文學中常有描述通靈及鬼怪的作品,村上不能免,也逃脫不了這層宿命的影響。
  但他不是書寫妖怪傳奇或是恐怖故事,而是以非常現代的手法烹調這些古老的元素,就像他喜歡吃的義大利麵,調調火候加加配料就可以煮出好吃的麵食來。我欣賞這種有趣的另類描寫,不是傳統的符咒、趨鬼,是重新架構屬於自己的幽靈文化。這有點像迷信這個風俗,現代人暢談星座紫薇風水八卦,動不動搬科學根據給自己撐腰,不過就是想替傳統(或者稱之為遺傳的算命文化)找點新鮮解釋罷了。真是給自己找複雜。
  那段在午餐時間讀完歐威爾的《1984》和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的遠去已久,記憶裡的社辦味道、教室裡熱烈的討論聲響,早已成為拂過身上的一陣微風。我努力地呼吸這時代的空氣,腦子裡希望出現什麼不一樣的聲音,這一切我都歸咎於基因裡求變的騷動使然。
  這就是我身為一個社會成員的所習得的一切能力與習慣。
  
  文化的定義還真是有趣。希望老爸有一天可說我是個有文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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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地球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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