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字鍵(如果)有一天我老了……

《星字鍵》(La touche étoile)
作者:
貝努娃特.葛胡(Benoîte Groult)
翻譯:馬向陽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08年1月3日

  為什麼把標題的「如果」兩字打上括號?除非我現在發生什麼意外事件或是腦子想不開,毫無意外的,我一定會變老。在年輕的時候,聽很多人都誇下豪語說:不要活超過三十歲,但大家都頑強地跨過了那道門檻……我現在的年紀已經比很多認識的早逝作者還要老上許多。也許因為我不是天才,也許是我沒有提前面對死亡的勇氣,而代價就是無可避免地執行「老」這個動詞。
  老既然是個動詞應該就是漸進式的,為何加上「有一天」呢?因為我們總是拒絕承認自身的變化,就像孩童不願意成人停滯於青春期的反抗心態,直到某一天突然頓悟別人都叫你小姐或是先生而非美眉跟底迪,徹底死心並且接受這不得不的變化。老也是,就像鏡子裡模糊的影子,直到某天當你清晰地看到那些皺紋白髮已經藥石罔效的時候,那就是時間到了。正如書中作者所言:「有項讓人很不愉快的事實得接受--我們在別人眼中老了很久以後,才會在自己眼中變老。」
  叫住只有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去想像自己老年之後的生活,實行起來頗有難度,現代家庭生活往往欠缺老人家做參照組。可是要一個中壯年人想像自己老後的模樣,卻很容易,這是因為我們(是的,包括我自己),都親眼目睹了父執輩的老去,清晰且無奈的參與了祖輩逝世的全部過程。老對於我們而言是活生生的進行式,而中國式的女性老法,對我來說更像一種慘無人道的消磨過程,因此當我看到以八十六歲高齡寫下《星字鍵》的法國超級阿嬤,簡直要拿她當偶像來崇拜。希望將來可以當個這樣帥氣的老婆婆,七十幾歲還在當編輯,到了八十幾歲還可以從事創作活動。
  貝努娃特.葛胡的年紀比我認識的許多老奶奶還要老上許多,但她的活力與日本佐賀阿嬤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六十八歲時寫下第二本暢銷小說《心血管》(Les Vaisseaux Du Coeur),不久就被《香水》的編劇自編自導為《激情海岸》(Salt On Our Skin*1,而這本《星字鍵》更是2006年橫掃歐洲各國的排行榜的暢銷作品,魅力不輸日本佐賀超級阿嬤。書中以中老年女性為主角,談的是老年生活、老後的心境與掙扎,當然也參雜著過往激情的回憶,風趣的筆調和散發哀愁與睿智的語言,風靡無數讀者--且不論年齡,這位法國超級阿嬤的魅力非比尋常。
  而貝努娃特.葛胡本身的經歷卻實不凡,她出身書香世家,卻也同時是法國著名女性主義代表人物,她辦雜誌、擔任重要文學獎評審評審,不過三十八歲才開始提筆寫創作,一寫就寫到八十六歲還沒停,在我出生那年她還寫了本風靡全球女性的散文作品《她就是這樣》(Les trois quarts du temps,好讚的書名,真希望哪天可以看到這書出版中文版)。貝努娃特經歷過傳統的舊式生活,卻解放了傳統開啟新時代女性的生活方式,書中這段歷史隨處可見,但卻不會淪於史詩或是沉盡式的回憶敘述。
  《星字鍵》圍繞著年過八十的編輯愛麗絲周遭的故事,愛麗絲必須面對著逐漸老朽的生活和同樣年華老去的伴侶,女兒馬麗恩的丈夫長年不斷外遇致使她有段長達四十年的婚外情(婚外情對象去世那段非常催淚),而愛麗絲的妹妹艾蓮則有個罹患帕金森症的丈夫,這三個女子以及超越時空存在的命運「默伊拉」交織成充滿魔幻寫實的魅力故事。但是,作者書中以愛麗絲口吻傳達的諷刺,則是我閱讀中獲得的最大樂趣,常被作者自嘲式的段落逗得笑了出來,可以KUSO變老這件事情,可是非常需要勇氣的:

--我身上首先讓步的是緩衝裝備。兩條腿已經變成了兩根木頭,既沒有潤滑油,也沒有彈簧。所有的關節全都一節一節關起來了,兩隻腳像爆胎的車輪,走在傾斜的馬路上時,我就像那種裝上活動四肢的木偶玩具,一顛一顛從傾斜的木板上拐下來。我的天啊!柔軟度!我從來沒有想過柔軟度就像無價之寶。這下子,所有事情的先後次序都得重新排列了。原來「高齡」才是探險的年紀,這和一般人的想法剛好相反,屬於我們的發現之一。p31
--身為老人,就跟身為胖子一樣的難受!不過兩者之間還是有個非常大的差距……老了就無法補救了。p33
--我很快就挑出了最適合我的機型:「宏碁Power FIB:最獲好評的簡單型電腦。」這就是我要的,「256MB DDR記憶體,可擴充至2GB。內建乙太網路10/100Mbps。另有DVD與CD-RW COMBO碁燒錄機」真真給他簡單啊!通篇十頁的型錄,我只看得懂冠詞和連接詞……p43-44
--這一代的神是搖滾明星,有著講究的的藝名和醜怪的外型:「骯髒老雜種」、「嗜血寶貝」、「疱疹」或「幹你老母」,他們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就會被帶走,原因不外乎喀藥過度、愛滋或是自殺。p152
--像這種一切都準備得好好的郵輪之旅,對女人而言就有致命的吸引力。我珍惜這兒的一分一秒,既不用買菜、也不用做菜,就連抱怨一下食物也是種享受;雖然我對亞利安喝太多酒感到遺憾,但是至少不用幫他做冰塊。他往每一個伸手可及的容器裡面彈雪茄灰,當然,總會有別人拿去洗。看來每個地方的旅遊指南,都必須分為男性旅客篇以及女性旅客篇。決不能漏掉在每個景點的「路遇美眉期待值」,如果低於理想的期待值,男人的眼睛就會失去光芒,彎腰駝背,肚子也凸出來。其他的就別說了!他們不過是一群憂鬱的動物,每一隻都自問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讓太太偷懶。p153-154

  雖然這只是作者的第三本小說,但她並沒有打著女性主義光環賣弄高深的辭彙或是理論,反而是貼近女性自身生活的煩惱,那些是細瑣的抱怨或是觀察,是愛與背叛、生活與理想,獲得與失落,抗爭與妥協的過程。台灣的書市對於老年這個題材,向來而遠之,除了佐賀阿嬤這種溫情路線之外,我想也需要像這種充滿激情浪漫和幽默的法國阿嬤來提振。
  作者對於生的喜悅,怡然享受,而對於老病死、世代輪替,則以戲謔的口吻和距離觀察著。擁有老而猶有餘裕的心情看待周遭的人事物,在按下星字鍵召喚默伊拉之前,這位超級阿嬤享受和感受還在舞台上舞動的樂趣。希望她還有餘力寫下一本同樣可以讓人捧腹、落淚和感傷的小說。

*1《激情海岸》故事大綱
故事開始於1981年的蘇格蘭小漁村,女主角悲慟地回來參加愛人賈文的喪禮,當她望著身旁熟悉的海洋,第一次邂逅的情景在腦海中 一一 浮現。23年前,喬(葛麗泰史卡綺飾)跟隨家人至小漁村幫忙,在那,她碰到了俊美的賈文(文森唐諾佛里歐飾)。月夜下,他們用渴望的熱情燃燒了整個海岸……隨後的日子,他們各自婚嫁。但在偶然的機會裡,離婚的喬聯絡上了賈文,雖然背景非常不同,兩人卻排除萬難成為情侶,對賈文而言,這世界上最快樂的事莫過於和喬在一起。現在喬站在賈文的墓,前手中拿著賈文留給她的一封信,信中道盡所有的愛意,曾經賈文要求她為其寫傳記,她不知如何著手,而這一刻,她想用自己真摯的感情,寫下他們的故事……
*2《星字鍵》相關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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