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 073  

  那是一個跟妖怪、恐怖故事八竿子打不著邊的五月晴日午後。在講談社的編輯河北先生和版權人員田村先生的陪同下,從被戲稱為東京城鄉結合部的池袋出發,搭了大約三十分鐘的電車來到琦玉縣,接著在車站換搭計程車,再一路搖搖晃晃開向傳說中妖怪大師京極夏宴的工作室。一路上的景色從東京的灰色高樓大廈變換成獨門獨棟的郊區住宅,水泥叢林漸漸染上綠意說搖搖晃晃一點也不為過,鄉間小路坡道上上下下,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居然還經過一些看似蔓草荒地以及小溪、火車軌道的地方,心裡戲想,半夜裡就算在這遇到狸貓狐妖什麼的也不奇怪吧!來到距離東京不到一小時車程之處,就轉換成鄉間風情。

  忐忑中,終於來到目的地,一身日式和服出迎的京極夏彥,比我想像中的他更具有存在感雜誌上他看起來是名老穿著和服帶著露指皮手套的怪大叔,突然,本人就親切地在眼前跟你說話,真的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這不是真的,該不會是某個海馬回或是額半葉哪個不明區域的幻想?!更別提進入了「那個空間」,體驗了夢幻還不足以形容的精神冒險。

 

妖怪書庫的日常空間

  久聞京極的書房極為壯觀,但沒想到還分成了書房和書庫,分別位於兩棟不同的平房裡。我們首先到達書庫兼會客室的工作室,書房和住家就在不遠處。由於採訪分兩梯次,我們先讓媒體先進行,編輯們跟著經紀人在這充滿寶物的書庫所在地到處探頭探腦。

  京極夏彥的作品向來以知識含量豐富著稱,是最讓讀者津津樂道、又愛又恨之處。羅馬不是一天蓋起來,要寫出這麼驚人作品,可以想像作者的閱讀量應該也很驚人。雖然早有「京極老師的藏書應該很嚇人」的心理建設,但進入一樓的書庫時,還是受到某種衝擊,而且還連帶產生某種既視感,仔細想了一下,哦!原來跟記憶中的臺灣漫畫租書店或是大學的圖書館很像──從地上到天花板,排列整齊的漫畫、推理小說、精裝本、文庫本等,不同的是還有兩三排架子上擺的既不是小說也不是漫畫,而是數量龐大的動漫人偶(特別是妖怪、怪獸、超人系)。動漫迷(尤其是少年漫迷)到了這,大概只有努力克制自己老想摸東摸西還有想把東西據為己有的欲望。

  這書庫裡不是只有妖怪、恐怖類型的小說,還發現了一整系列的日本幻想文學全集、為數不少的純文學作品,而且看起來是老版本的古書,小林多喜二《蟹工船》、樋口一葉《比身高》、夏目漱石、川端康成、高村光太郎等等。就在這個書庫的隔壁有一個小小的房間,外面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水木庵」。京極老師極為尊崇妖怪漫畫家水木茂老師,顧名思義,這房裡收藏的通通都是水木茂的作品跟周邊產品,若不是清楚知道這都是京極老師的收藏,不然真以為是某家漫畫人偶專賣店,可真的是貨色齊全呢!

  雖然書庫裡那些一排排森然羅列的收藏會讓患有密集恐懼症的人雙腿發軟,但京極不愧是學設計出身,牆面空間上疏落有致地安插著各種妖怪畫作(大半是水木茂老師的真跡吧!)或是海內外報導,讓視覺多了許多呼吸空間。參觀完一樓的書庫順著狹窄的樓梯上樓,可以看到沿著階梯旁的牆面上放著各地收集或是收到的民俗藝品、出版社活動的設計品(如《幽》雜誌的立燈),還有他與其它作家的合照或是得獎的獎座。

  來到二樓則是視聽室,裡面最亮瞎人眼球的是一整面藝術家荒井良的妖怪紙雕系列。這系列原本是為了京極夏彥在講談社的出版品而做,後來收藏於此,我們並沒有詳問到底是不是作家本人買的還只是寄放,而荒井良本人跟京極一樣都是水木茂的重度粉絲,無怪乎兩人的作品配在一起這麼合拍。原本講談社的封面光看攝影作品就已經相當驚人,更何況看到原物尺寸有的幾乎超過半人高,細膩逼真到讓人不敢直視。半片牆上都是電影、電視劇、動漫光碟收藏,書架是紅色,地板上鋪著紅地毯,黃色的燈光照些荒井宏的姑獲鳥、蜘蛛女、幽靈,偏頭一看,《七夜怪談》的影碟就在視線範圍內,光是想到要關燈在這房間裡看貞子爬出電視的鏡頭,寒毛都要起立敬禮了……


京極夏彥如何養成

  採訪當代作者,最讓我覺得有趣的事情就在於感受時代揉捏在作家身上的痕跡。就在這等待採訪的時間裡,我飛快地在腦中回顧了一下京極老師的個人歷史。京極夏彥出道的時間在1990年代中期,那正是日本經濟衰敗急速加劇的時代,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身上背著養家的壓力又要對付這日漸減少的工作以及沒有希望的經濟,寫作就成了一道出口。第一部作品是京極趁著工作閒暇之餘,默默在公司電腦上寫完的,故事設定原本是要拿來畫漫畫,但漫畫並不是一項可在公司偷閒做的事情,所以就轉化為小說題材。也就是如果日本經濟一直這麼好,也許我們今日就沒有京極夏彥這位作家了

  從時代背景來看京極,他確實經歷了日本經濟由興盛轉衰的各個片段,孩提與青少年時代在197080年代度過,正好是日本經濟起飛,大眾文化興起的時代,怪獸、妖怪故事大盛,水木茂的《鬼太郎系列》正是當時大紅大紫的作品。但有別于流行文化的發散地東京,他在成長于於充滿異國風情的北海道,最後成為別具日本傳統風味的作家,可以說妖怪文化對於他有著非凡的影響。這一個愛好不僅持續了一輩子,還讓他開闢出一條新的文化之道。

  北海道是日本近代才著力開發的地區,因此風格和洋雜燴。在北海道時京極十分嚮往純日式風情,同時也對宗教哲理與傳統文化充滿興趣,還一度想到廟裡當和尚,但後來發現日本的寺廟看重的是經營而非哲思本身遂放棄。後來這種對於日本文化的鄉愁將他推到了美術設計領域,他學設計的時候是80年代,美式的龐克搖滾風依稀可以在他染色的頭髮、剛出道時的皮衣、皮手套配件看出來,但隨著他對於寫作的思索,日本傳統漸漸成為特色,形塑出現在眼前的京極夏彥。

 

作家與編輯的非日常切片

  因此採訪時看著京極老師挑染成褐棕色且參雜著些許華白頭發,深棕色的眼睛在無框眼鏡背後專注凝視提問者,不由得屏氣凝神傾聽,享受著作家散發的濃厚日本風情以及充滿智性的回答,但其實當中也穿插了許多輕鬆有趣的笑點,尤其是講到出版社笑話的時候……

  老實說,原本很擔心作家的回答會不出采,有些作者就是不擅長回復媒體的詢問。過去在《誠品好讀》製作「妖怪特集」時,透過出版社越洋提問了京極老師一些問題,但獲得的回復都是短短幾句。一部分當然跟當年提問技巧不佳有關,但後來看到其它刊物或出版社的紙上訪談也似乎都是如此,跟島田莊司長篇大論式的回答完全不同,心想也許京極老師就是位寡言的作家。從一些日本的新聞報導上來看,除了跟妖怪有關的演講或對談之外,京極也很少單獨進行公開場合的簽售活動。因此,為了怕冷場就準備了不同角度大量的問題前來提問,就怕到時候沒有題材可以寫。但,這評估完全錯誤,30道問題只問了三分之一就時間已到……是因為京極老師極為認真思索中日文化差異,並用簡單且富含邏輯概念地詳盡地回復之故。或許對京極來說,面對人比面對乾巴巴的問題更能激發他回答問題吧!不由得想起書中的舊書店老闆中禪寺。

  從五月份開始在中國媒體上發表的各種訪談當中,讀者應該已經知道京極其實對於鬼怪並不相信,他本人是極富邏輯性和觀察力的作者。某雜誌問他會不會在路上觀察人,自由發想這個人的背景(也就是福爾摩斯式觀察)。他的回復是:「其實那些在路上或是電車上看起來奇形怪狀的人,都是很普通的人,你也都可以想得到為什麼他們會這樣做。我反而常常覺得最奇怪的是我們身邊的人,看起來很正常,但其實某個部分可能很奇怪。比如說講談社裡有一個編輯,身上總會佩戴或穿著橘色的衣服或是物件,平日你真的不會注意,但觀察久了就會覺得,嗯,這傢伙真是有點怪。」京極似乎很喜歡觀察他的編輯們,之前他曾在其它訪談裡也提到他的編輯,當時他在《小說時代》上連載過《我還不如死了好》這種名字令人十分反感的小說。他說這個標題是講談社編輯的發想,那時候的編輯剛好送檔光碟給他並開始討論新的小說發想:“總有一天會請你寫這種類型的故事”京極聽了後就覺得,委託寫這種類型故事的人也夠怪的。於是就說“反正這故事講得就是‘我還不如死了好’這類的事吧”?沒想到對方回答:“說的沒錯!”,然後一本擁有怪書名的小說就誕生了。對京極來說,他認為自己也是最容易受編輯影響的作家。

  京極認為大眾小說是工匠的藝術,帶著手工職人的味道,他的寫作習慣也是如此,每天寫上十幾個小時是常有的事情。職人的概念不僅僅是他深愛日本文化的緣故,也跟他本身從事設計有關。他替很多作家(大多是推理小說家)設計過封面,還為出版社或是書系設計周邊產品,比如講談社出版平裝版小說時的贈品T恤就是出自作家本人之手。他曾經調侃過出版社:「不是出版社為作家製作周邊,而是作家為出版社製作周邊,真是相當奇怪的現象啊。」但他的「手作」可不只書封或是週邊產品這麼簡單,聽說他的所有書籍內文排版都是自己來,講談社當年為了他引進Indesign系統,採訪時看到他書房裡的大蘋果電腦,遂問起是否還保有這一寫作習慣,他說是的,現在編輯收到他的稿子基本上就是內文排版排好的稿件,數十年如一,我想編輯應該都會很愛他吧,排版費順便替出版社省了。

  中間休息的片段時刻,我們盡情地打量書房環境,跟書庫不同的是更多了人的況味,除了工作桌上擺著蘋果電腦之外,會客桌旁貼著牆放了一大螢幕電視。京極說他寫作需要邊寫邊看電視節目或是電影,一心多用的特技讓旁人羨煞。工作臺上擺著神探榎木津的三角錐名牌,會客的矮桌上還散著幾本舊書店寄來的書目,燈光只打在工作桌附近。現場照片拍出來之後,無不驚呼這非日常光線營造出來的詭譎氣氛,跟作家本人非常般配。或許只有在著這昏暗的氣氛中,被無盡的知識之牆包圍,才能寫出一篇又一篇道盡人心幽微現象的小說吧!

  不過,走出了這作家的書房,外頭迎接我們的是午後微熱的空氣,與燦爛亮眼的光。

 

本文刊於《知日-妖怪》特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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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地球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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